隨筆 | 春天，用景德鎮的泥土重塑自己

三月，早春，生命經過一個冬天的沉睡，從泥土中甦醒，我再一次奔赴心心念念的景德鎮，來這裡學陶藝。

雖然小時候經常玩橡皮泥，也接觸過一段時間超輕黏土，但這還是我第一次捧起一團泥，試著用它製作一隻小小的杯子。

用分割線從大塊的陶泥上取下一塊，拍拍打打做成“窩窩頭”，隨後往轉盤的密度板上一拍，泥巴就老老實實地端坐在那裡。我看看它，它瞅瞅我，我問它想要變成什麼樣子，它害羞地搖了搖頭，說怎樣都好。

於是我在那團泥的中心挖了個小洞，然後用手指把裡邊的泥往周圍擠，泥團很快就變成了一個小酒杯的形狀，可是這個酒杯的杯壁很厚，接下來，還要兩隻手配合，將堆在下面的泥巴慢慢往上推，讓杯子一點點“變高”。

捏著捏著，手上的溫度會讓泥變熱，慢慢定型，如果是在陰雨季節，也可以配合熱風槍，讓下面的泥巴快速成型，然後再繼續往上做造型。

我的手勁比較大，總是捏著捏著就過於用力，這樣會讓杯壁變得薄厚不均，再繼續做下去，就有可能出現口沿高低不平的現象……

手捏好難啊，我邊做邊想，不過學習確實需要循序漸進，有時候腦子理解了，手卻還沒有消化，只能一點一點去習慣。

讓手指形成記憶，再讓記憶重現，變成看不見的力，雖然眼睛看不到，卻能改變泥巴的形狀，擠壓、提拉，慢慢讓杯壁升高，抹平口沿與表面的細小裂縫，再製作一個把手。

把手的款式形態萬千，杯子的形狀也各不相同，做著做著就覺得，每一隻杯子都像一個人，有高有矮，有胖有瘦，有的時尚，有的簡樸，有的長著華麗的手柄，有的樣貌平平卻溫和……

或許當年女媧在河岸邊也是這樣吧，無意間發現泥土的樂趣，才把它們變成了人。

很快，手捏的作品就要進行第一次素燒了，我們把大大小小的杯子和盤子放在木板上，運送到窯爐附近。素燒很快開窯了，窯爐里的溫度很高，要等它慢慢降溫下來，然後大家戴好手套，將作品從窯里拿出來。

素燒後是裝飾環節，我用了化妝土+透明釉，還有幾個杯子嘗試了流動性很強的顏色釉。拿到成品後，我迫不及待地拿著自己捏的杯子去了咖啡店，請店員幫忙拉花。

果然，用自己做的杯子喝咖啡，感覺就是不一樣^_^

告別手捏老師，我們進入了拉坯的課程。

拉坯的原理其實和手捏類似，但是藉助拉坯機，可以用更短的時間做出成品。

“拉坯是會讓人上癮的。”看到一大團泥巴在老師的手中快速成型，我也開始躍躍欲試！但是真正坐在拉坯機前，扶住不停旋轉的泥團時才發現……實操和想像根本不一樣！

拉坯需要對手部的力量極其精準的控制，施力的輕重稍有變化，作品很有可能就變成了另一個模樣。

“什麼樣的人是天選的拉坯高手呢？”有同學這樣問，老師想了一下：“大概是外科醫生吧。”

不容易做出了幾個成品，正開心地期待它們燒制後的樣子，沒想到後面還有更可怕的敵人在等著我們……

拉坯的作品在燒制前，必須經過修坯這個過程，修坯需要用到一些專門的工具，將杯子的底部修成平底或圈足。

對於新手來說，修坯是一個漫長而艱難的過程，但是看著那些像巧克力蛋筒一樣的碎屑，又覺得其實還挺好玩的。

如果不是修三個就修壞兩個的話……

被固定的泥巴擠裂、修到一半飛出去、中心定不好越修越歪、修太多了杯底漏出一個洞……除了這些問題，我還遭遇修到一半發現杯底出現裂縫和氣泡，簡直是噩夢。

“因為一開始抱泥的時候沒有抱好，導致底部的泥巴分子沒有被完全打散，進入了氣泡，產生縫隙，這些縫隙會在乾燥的過程中變成裂痕，如果放進窯里燒，就會在燒制過程中裂掉。”

如果第一步的腳印沒有踩牢，後面就會出現連鎖反應，問題相繼出現，有些甚至會在最後燒制時才顯現出來。

我看著拉坯機上那團歪歪扭扭的泥巴，突然覺得它好像自己。

泥巴是有記憶的，它柔軟卻不妥協，看起來可以變成任何形狀，卻總也忘不掉心中的堅持。只有把它的內核充分打散，擠出那些虛無縹緲的幻想氣泡，再經過鎢鋼刀的打磨，才能成為一件平凡的作品。

手指在器物的內部托起一點泥，隨著拉坯機的旋轉慢慢提高，指尖用力就會鼓出來，如果外面的力更強，器物的形狀又會收縮。

好不容易做出了想要的造型，如果這時候貪心的話，有可能全部都功虧一簣。

“做成什麼樣我都要。”課程的最後，我退而求其次。

但是真正的藝術家，一定會想把腦海中的器型，完美地呈現出來吧。

不過通過這次的學習，我倒發現了做陶人特有的豁達，製作的過程中可能遇到各種問題，我們接受結果，反思，再全情投入到下一件的製作中。

老師笑著說：“見好就收，也是拉坯和修坯的原則。”

我只好重新取一塊泥來，拍拍打打，將它放在拉坯機的中心，一切從頭再來。

下一個更好！其實適用於各種事。

先完成，再提高，就像泥巴在器物的內部螺旋上升，即使偶爾走了彎路，心卻始終是向上的。

眼看拉坯課程進入尾聲，素燒後，我收穫了滿滿一桌子需要裝飾和上釉的作品。

塗化妝土，畫圖案，上釉，擦底……手忙腳亂地裝飾完，終於把全部九十多件作品都送進窯里，等待燒制。

燒窯日，去三寶村閒逛，拍到了景德鎮的早春。

生命在春日裡萌發，陽光剛好，吃一個香噴噴的窯烤麵包，邂逅窗外的樹與貓咪。

剩下的，我們以後再聊。